醉倚千阑

凉风约

第十五章

刘沉香再奇怪通天教主的立场,也不会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在玉帝颇为不满地问及他此事是否是真的后,他很利落地承认了。

玉帝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沉香不动声色抬头看去,很是不解。

众仙也都复杂地看着刘沉香,杨戬的冤名洗了,又得知他骨化形销,以往对他再不忿,现在也要叹悔几声,这时候再琢磨刘沉香那番杨戬欲置他于死地的说辞,就很耐人寻味了……

“二郎神杨戬推出新天条有功,追封为昭惠显圣仁佑王,位亲王,入玉牒。哮天犬不畏死难,忠心为主,也为促成新天条立下了汗马功劳,册封为,三界犬中之王。”玉帝声音从宝座上传来,一如既往地威严而不失懒散,“众卿以为如何?”

众仙面面相觑,迟疑了片刻,终有人出列问道:“陛下,可要把哮天犬宣上天来?”

玉帝才似想起:“哮天犬被崇祁帝君收去了。”

这样也好,众仙想起哮天犬对杨戬忠心耿耿的模样。跟着崇祁帝君余生无忧,不至于当一条失主的流浪狗了,毕竟他们不认为刘沉香会养它。

刘沉香确实没有那么好心,杨戬死了八年,他也没想过找哮天犬。现在他本该怀疑那位帝君收养哮天犬另有所图,可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一切没他想得那么龌龊。

接下来玉帝就对梅山兄弟敲打了。梅山兄弟怎么也算是天廷的人,跟着通天教主闯南天门,即使是为杨戬作证,也不能说没有错。最后梅山兄弟请罪永世驻守灌江口,再不踏出半步。

玉帝本来不想答应的,守灌江口,你们想膈应谁呢?是戬儿还是娘娘和朕?但看他们神色不似作伪,忽然反应过来这五人虽然道法低微,到底入了仙籍,也是神仙,临央的福祉对他们有效。

玉帝摆手同意了,字里行间表示灌江口要是有什么事,就拿他们问罪。

至于通天教主,玉帝大肆夸奖一番,但当事人环手冷视,丝毫不在乎这所谓的来自三界之主的褒奖,甚至拧起眉头,很不耐烦的样子。

玉帝对两方的态度可谓天差地别,众仙都感到诧异,但梅山兄弟不以为意,上天之前要说他们没有希望玉帝嘉赏是不可能的,但不知怎的,从水镜看到二爷的身影后,他们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当初他们背叛了二爷,不齿于有他这个兄弟,后来知晓真相,也不曾为二爷做过什么,现在他们想做的,能做的,就是用一生去赎罪。一心想要赎罪的人,岂会在乎身外之物。

该做的事情,通天教主都做了,最后看了王母一眼,便转身离去。梅山兄弟向玉帝王母行完礼后,也跟着告退。

看到通天教主和梅山兄弟全须全尾地出了南天门,邓忠辛环目瞪口呆,却牵扯到伤口,倒吸了口凉气。

闯了南天门还能竖着出来,这肯定有黑幕啊!早知道就不拦他们了,白挨一顿打。

王母和玉帝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追封杨戬的一众事宜,考虑到两日后的瑶池宴,一切从简。

众仙有些替杨戬不平,但他已经死了,他的舅舅、外甥也没有维护他的意思,为一个已死之人得罪那位恩宠正盛的帝君,不值得。

可是,这样自己能安心吗?众仙在心里问道。他们对不起杨戬的地方太多了,他的亲人不在乎他,那自己这些曾同朝为官的总要为他做点什么。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神仙都出列抗疏,请求玉帝王母正视追封仁佑王一事,声势之浩,直冲云霄。

玉帝王母既惊讶又欣慰,于是欣然允诺。

散了朝会,仙人摇摇晃晃走出去,他刚被玉帝升了两阶,可浑身上下透不出一丝喜意,众人也知晓原因。

三人赶上来围着他走,是他的好友。像他这样正直的人,在天廷朋友是不多的,好在情谊深厚,平日也不孤单。

朝会时他们离得远,没办法阻止仙人,更扶不了他。此时下了朝,自是将方才的忧虑一股脑的说出。

其中一个道:“子清,下次可别什么事一个人扛,要不是那位尊者及时赶来作证,我们三个一起求情都救不了你啊。”

他这不说还好,一说那仙人又哭了起来。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我本以为,为真君大人讨个清白,豁上这条命也值了,可是没想到……”没想到清白讨回来,命也在,真君大人没了。

三人一齐叹息,仙人是文官,却对杨戬这个三界战神极为仰慕,他们虽不理解,但朋友喜欢,他们也没办法,以前他们都小心翼翼不让他和众仙起冲突,现在杨戬清白了,可有什么用。

这天杀的刘沉香,仁佑王逝世的消息一点口风都没透出来,要不是这次翻案,他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为了他母亲的名声,把所有人当猴耍,真有他的!三人正腹诽着,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要我说啊,杨——仁佑王去了也好,这天廷哪个没骂过他,依他睚眦必报的性子,要回了天廷,大家伙的日子才不好过呢!你就别伤心了,至于吗?”

三人定睛一看,正是那个不要亲爹的,旁边跟着几个狐朋狗党。

仙人转头静静地看向他,双目赤红,似有烈焰要从眼中喷涌而出。

那人害怕地后退一步,还在嘴硬:“你想干什么?还没出南天门呢,你敢打我试试?”

这话说的,再不想动手也要揍他一顿了。

好友拦住仙人:“你是文官,他是武将,打不过的,我们上就好,保证把他打得亲爹都认不出来。”

“不必。”仙人祭出兵器,一个箭步冲上去和那不要爹的厮打起来。

三人从未见过他的兵器,这下终于能仔细观瞻一番。但看着看着

“那是根骨头吧?”

“好像还真是。”

三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很快又回过神凑上去帮忙。人越多,到时候玉帝王母追究起来,对仙人的责罚就越轻。

几个朋党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出手,各自散去,剩那个不要爹的一人对四个,再加上仙人不要命的打法,任他文官还是武将也吃不消,挡了几招就被压着打了。

“救、救命啊——”他从没想过骨头打人能这么痛。

邓忠辛环远远看着,幸灾乐祸地摸摸自己脸上的伤口,一场惨绝人寰的殴打就这样在南天门内堂而皇之又毫无阻拦地进行着。

刘沉香与几个神仙交谈耽误了些时辰,没走两步这一幕便映入眼帘,不由失笑。

从灭神大阵出来,他就没在天廷笑过,现在杨戬的骂名洗清了,他也跟着舒了口气,连脚步都比平常轻快不少。

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这样想。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这叫声很奇异,三声急促的“咕”,最后的“咕”拖得很长。这叫声在莺雀清脆的啼叫下显得苍凉和沙哑,像是年暮的老妪在行将就木时的沧桑呼喊。她在呼喊什么,我不知道,只是这声响在春寒料峭的茫茫林海中,在漫着薄雾朦胧的山脊上,在我渺远空阔的神思里久久难以消散。

鸟还在叫,我的思绪在广袤的山野平缓而轻柔地展开,渐飘渐远。

它飘回了我的过去,冷漠安静地看着幼年的我,看着那个孩子经历着苦难与黑暗,一点一点变成恣意狂放的青年,他的傲骨还在,可心早已伤痕遍布。他站上这个世界的巅峰,所有人在他脚下臣服膜拜,在内心恐惧他的暴虐无度。

他这样的暴君很快被推翻了,为首的是他最信赖的手下。

可笑,他这样的人还有信任,更可笑的是,这信任所托非人。

从高处跌落的他要比幼时经历更深重的苦难,这经历像澎湃沉重的海浪,又像过处不留片草的暴风,肆虐而凶狠地妄图摧折他这棵参天大树。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仍活了下来。

他杀了那些背叛他的人,他们的血肉在皇城满地都是,百姓惊恐地看着这个复位的暴君,再次臣服在他的脚下。

无趣,他想。

于是我就在这山间的小屋了。

凉风约

第十四章

天玄宫

临央望向凌霄殿方向,孙悟空跟着望去,只看到朱墙淡瓦:“看什么呢?”

临央喃喃道:“原来是水镜碎片。”

孙悟空不明就里,临央叹了口气,开始解释。

临央在天玄宫醒来后,很快发现自己的福祉被什么拖延,本来能像江河一样奔涌而来,却只能像沙漏一点点泻下,老憋屈了。他猜测这是杨戬的冤名未洗造成的,于是第二天就与哮天犬下界。本想为通天教主铸好身躯后,就自己拿着碎片上天,没想到通天教主把碎片要了过去,二人商量一番,临央便带通天教主转了功德护身。通天教主去找梅山兄弟上天,临央为杨戬造势,双管齐下。结果就是临央计划两天前就完成的事情到现在才接近尾声。可现在追封二郎神的旨意还没传出,他就感觉到那股阻力消失了,想起通天教主曾向自己讨要过一个法诀,用这个法诀催动水镜碎片能够让它放出画面后自己毁掉。那拖住自己福祉的东西,必是碎片无疑了

临央好庆幸当初为了省事,找的是水镜而不是昆仑镜,不然又得下界折腾一番。

“你们仙灵化形后不是不能感知万物了吗?”

“那是我自己的福祉,不一样的。”临央无奈。

孙悟空眼珠一转:“那你的福祉是什么?”

“让世人都怀有大爱。”临央豪气干云地道。

“伟大的愿望,”孙悟空咬了口桃,“在梦里比较容易实现。”

临央扬起的嘴角一僵:“你怎么不问我的福祉能不能做到?”

孙悟空十分给面子地捧场:“那你的福祉做到了吗?”

“当然没有。”天地被恶业侵蚀得太严重,补全天地后他的盘古之力去了大半,福祉的范围只能扩及天界,也就是那些神仙们。临央有些怀疑其实是玉帝王母占了太多福祉,他才没办法福泽凡间。

孙悟空一哂,想了想,又道:“你把一切都告诉俺老孙了,不怕俺老孙说出去?”

“要说出去二郎神的清名又得毁了,他当初待你不薄,你不是恩将仇报的人。”临央胸有成竹。

孙悟空觉得他在讽刺自己:“是待俺老孙不薄,大刑一样都没落下。”

临央听他这话阴阳怪气,懊悔地屈指敲了敲脑袋:“猴子,有件事是有关你和二郎神的,你要不要听?”

“有话就说,别扭扭捏捏跟姑娘似的。”

哮天犬听得很是无聊,打了个哈欠化成原形卧在临央脚边。

临央低头看去,笑着俯下身抱起哮天犬,放在自己怀里。哮天犬登时睁圆了眼睛,受宠若惊,一动也不敢动,很快又在临央的抚摸下放松了身体。

哮天犬这些日子被养得极好,曾经暗糙的毛发已是顺滑发亮,像绸缎一样,又带着温暖的体温,临央摸着摸着,一时没忍住,把脸埋到哮天犬身上蹭了一蹭。

好舒服。一人一狗都幸福地眯起了眼。

“怎么了?”临央抬起头就看见孙悟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皱眉问道。

“没,没什么,你说事儿,说事儿。”孙悟空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直愣愣地盯着临央怀里的黑犬。

临央以为他在觊觎自己的哮天犬,抱着狗子的手紧了紧,才将当年杨戬劝说老君护下孙悟空一事缓缓说出。

尘封八百年的往事就这样被自己的恩人以另一种身份轻描淡写地揭开。

孙悟空虽然猜到杨戬一手策划推出新天条,可亦不免对杨戬作为弈者云淡风轻地支配所有人的生死感到不满。他对杨戬的愧疚无非是自己善恶不分反害了好人的歉疚,那是一种来自天性的善良,但他没忘杨戬是怎么折磨他的。闭府不出只是因为他意识到,他参与的那场天廷豪赌是早就被定好了结果的,他自诩的热血与正义是被人利用的工具,所有人都不得幸免。这赌局太大,等他全身而退后,他才明白自己曾怡然航游的平静海面下隐藏着怎样汹涌可怖的暗涡。

他的勇气被那场赌局磨灭得一干二净了。

临央在蜀地做的事,他知晓一二。蜀地酆都县乃人鬼交界之地,沉香当年放出的十万恶鬼大多从此处逃向人间,首当其冲的便是蜀地,后来是缉回了恶鬼,可蜀地鬼气肆虐,所受疮痍难复,临央在那待了半年才把一切整治太平。几千年的功德虽有些多,堪堪够蜀地休养生息罢了。

他不想再掺和天廷的任何事,但他想知道为什么这位九重天上的帝君要这么为杨戬费心斡旋,他的好奇心一向很重。他不能去找杨戬问,因为他知道,杨戬和他是同一种人,不会愿意把自己屈辱的一面让死对头看到。所以他来到了天玄宫。

看到临央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临央是杨戬。他本以为是临央假装忘记作为杨戬的一切,他也乐得顺水推舟把临央当作自己的弟弟,不再去想杨戬对自己做的事。

他真的忘了。他若记得,不会把此事告诉自己的。

孙悟空才恍然想起,杨戬那样高傲的人,怎屑去躲藏,欺骗自我?他凝视着临央纯良到有些乖巧的面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杨戬那张冷傲清绝的脸。

他狼狈地起身背对临央,咽下喉间涌上的腥甜。

他都做了什么?仙灵化形三天后才出世,算日子,杨戬在刘府被人欺辱了三年多,自己却闭府不出,不肯去看他一眼,即使知道了真相。

他当初是怎么想的?

你杨戬反正什么都算计好了,这般半死不活也是有目的的罢,俺老孙不会再管了!

难怪临央会选择忘记,那三年多,一定很难挨吧。听说连哮天犬都不在他身边。

“俺老孙先告辞了。”他听到自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不敢再待下去了。

“这么快就走啊?”临央有些遗憾。

孙悟空只是僵硬地走着,又被临央叫住:“那两日后的瑶池宴,你来不来?”

“你,想让我来吗?”孙悟空有些茫然,他不敢回头。

“你陪我聊了这么久,也算是我朋友了。”临央略显稚嫩的话语在身后响起。

朋友?他有些想笑,这孩子怎么这么天真。

“好。”

他走出天玄宫,驾云回了峨眉山。一路上风太大,他的泪止不住地流。

临央低头继续摸着哮天犬,而哮天犬终于从一脸沉醉中惊醒:“主人,我刚才躺了地上,不干净……”

“不,哮天犬,你比所有人都干净。”临央眸色幽暗,抱着哮天犬起身离开。

凉风约

第十三章

凌霄宝殿

仙人的证据加上水镜的画面,象征性地再听了梅山兄弟的证词,杨戬的清白在两位三界之主的刻意纵容下算是彻底证实了。

虽然众仙有些惊讶玉帝放任这对他来说有些自打脸面的事发展,但对杨戬的愧疚占据了他们大脑极大的位置,所以一时无人出声。

刘沉香也想不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他有些出神地盯着那块浮在半空却已暗淡光泽的碎片。刚才画面中的杨戬还未经历过那些残忍的事情,虽在风谲云诡的天廷耗尽心力,但他还对未来有所希冀,这样的杨戬,刘沉香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碎片还在他眼中时,他只能看到破阵前的最后一幕,他常在夜深时自虐般一遍遍地看着杨戬被玉帝带到封神台,看着杨戬那双被折磨到只剩下麻木和疲惫的眼睛,看着杨戬对着那枝娇嫩桃花,被恶业一点点销蚀。夜寒凉,他的心也仿佛被冰霜冻住,不再跳动,没有温度,连流下来的泪,都是冷的。

他明白他穷尽一生也不可能为杨戬报仇,他也无法像通天教主那样用碎片作为证据为杨戬正名。

伏羲水镜是能追溯过往不错,可要想让它只显示出某一个特定时间的画面,那需要极为磅礴的法力和对其最精准的控制。这些,是他一个靠仙丹才拥有深厚法力的半吊子做不到的。更何况,那不是完整的水镜,只是一块小小的碎片,可想而知,那有多困难,而通天教主有多强大。可通天教主仍然打不过玉帝,而刘沉香,连通天教主的衣角都碰不到。

刘沉香突然很感激通天教主,感激他抢走了碎片,感激他能让自己再看到还未被断尽生机的杨戬,感激他能为杨戬做到如此地步,无论出于什么目的。

玉帝轻咳一声,道:“哪位卿家愿意前去请二郎神上天受封?”

众仙没人敢开口,他们哪好意思去见杨戬。仙人想请命前去。他怕其他人笨手笨脚,伤了真君大人。谁知刚伸出的脚还没落地,就听到

“不必麻烦了,杨戬早就死了,直接追封吧。”通天教主冷漠粗暴地说。

几位相熟的同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仙人,才没让他摔倒在大殿之上。

“尊者您说什么?”仙人脸色惨白,在同僚的搀扶下颤抖地问道。

众仙也都眼巴巴地看向通天教主,在心底希望自己只是听错了。

刘沉香有些担忧,他怕通天教主太直,把杨戬的死,玉帝王母的死物身份,封神台的恶业和天地的破损一起捅出来,惹来杀身之祸。毕竟,能在天廷骂玉帝脑子有问题的人,脑子可能也有问题。

玉帝一副不嫌事大的样子:“哦?阁下可有证据证明二郎神已死?还是说要再以水镜碎片为证?”

通天教主指向已与糙石无异的碎片,略笑道:“伏羲水镜虽是上古神物,可如今只剩这块残片,能放出刚才的画面已是极限,怎能再作证呢?”

刘沉香:???难道我以前用的水镜碎片是假的?

但转念一想,通天教主毁了水镜碎片,玉帝也会安心,这未尝不是好事。

通天教主话锋一转:“不过天廷里倒是有人知道杨戬怎么死的,他或许可以作证。”

 “谁?”玉帝双手撑着桌子,探身延颈,看起来很是急切。

王母悄悄把他扯回来,让他别丢人。

刘沉香看着心惊,玉帝的急切可不像是装的,要是他知道了那么多人在水镜中都看到了他杀害舅舅,那我们所有人……

这样想着,刘沉香后背已是冷汗涔生。

老六欲上前指认玉帝,被老大拉住。那位尊者只让他们为二爷作证,其他什么都别说,二爷和老四已经死了,他不想再失去其他弟兄了。

刘沉香将目光转向通天教主,却只能从他脸上看到平静,刘沉香心底一沉。

果然,通天教主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耳边响起。

“刘沉香。”

众仙投来的视线让刘沉香难以忍受,他勉强笑道:“您弄错了吧?我怎么会知道呢?”

通天教主与他实际年龄极不相符的年轻面容上浮现一抹微笑,那带着讽刺和奚落的笑像焰火,灼痛了刘沉香的眼。

“没关系,你不愿说,有的是人愿意说。”通天教主向玉帝和王母正式地行礼,“麻烦玉帝王母召

“不要!”刘沉香慌忙抬手制止,“我说,我说……”

通天教主说得对,他不愿意说,有的是人愿意说。小玉,四姨母,哪吒三太子,甚至八太子,他们都愿意说。他不能害了他们。

“那就快说吧。”通天教主负手而立,表情十分欠揍。

玉帝也在催促:“是啊,刘沉香,快说!”把真相说出来朕就可以像娘娘一样自贬下界做一世凡人,逍遥快活了!天廷的奏折就都可以交给你们啦!快说!

王母看了一眼眼睛发亮的玉帝,抚额无语。

刘沉香从未感到如此无力,他又觉得可笑极了,这情景多像当初舅舅被唠叨用一面普通的镜子要挟说出对嫦娥的爱慕。舅舅丢了尊严,而现在,他却要赔上性命。

“舅舅的确死了。”刘沉香的嗓子发涩,说出来的话也干哑得吓人。

“哟,之前不是杨戬杨戬的骂得痛快吗?怎么现在肯叫舅舅了?”通天教主嘲讽道。

那是为了蒙蔽玉帝王母才那么说的!刘沉香咬牙。

另一边仙人听到刘沉香的话,两行泪直接就流下来了,他推开同僚,擦擦眼泪,强迫自己站好,他要听清楚到底真君大人怎么死的,他要为真君大人报仇。

“二郎神是怎么死的?”王母问道。

刘沉香突然意识到如果要说明舅舅是怎么死的,那势必要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所有人还是不能保全。他上前两步,躬身揖礼:“小神斗胆向娘娘讨个恩旨,求娘娘护住小神的亲人朋友,惟有如此,小神才敢说出实情。”

“刘沉香,你丧良心!”通天教主大骂,向他走来。

刘沉香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头未曾抬一下。是,我是没有良心。刘沉香在心底苦笑。

“你忘恩负义!”又近了一步。

是,我忘恩负义。刘沉香闭上了眼睛,任通天教主骂。

“你母亲当年屠了九灵洞一百七十一口人,八年前人家寻仇寻到华山,你们打不过,若不是杨戬舍命救了你们,你们早死了!这话说出来,就那么难吗?”

啥?刘沉香抬头看向通天教主,他第一次找到,说起谎来比他还要理直气壮的人。

通天教主一脸怒容,要不是看到他飞快地单眨了一下左眼,刘沉香都要以为他不知道舅舅是怎么死的了。

所以他到底是哪边的?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刘沉香一眼呆滞,出神地想。

凉风约

第十二章

瑶池

“且按照我方才说的去准备吧。”杨莲语气柔和地对一个仙娥说道。

说来奇怪,刘沉香担心她因为沉浸在杨戬死亡的悲伤而办砸了王母给她的差事,特地让小玉陪着她,结果上天后她混得风生水起,又做回了众仙眼中温婉善良的三圣母。

其中一绿衣小仙艳羡地道:“三圣母貌美心善,与丈夫恩爱非常,母亲是当今长公主,儿子又是推出新天条的小英雄,这样的人生,就是世人说的圆满无缺了吧?”

她身旁的一位女仙吃吃笑着,细长的丹凤眼乜过去:“妹妹这话可就错了。有道是水满则溢,月满则缺,你不见三圣母还有一个作恶多端的哥哥吗?”

那小仙不知听没听出她的话外之意,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

小玉听见这话顿时红了眼眶,沉声道:“仙子慎言,舅舅不是那样的人!”

女仙们都疑惑地看向她,三圣母的这个儿媳虽是狐妖,但几日相处下来,知道了她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行事又颇得章法,她们也把她当后辈照顾几分。现下,她却为一句话动怒,不是因为三圣母,而是为了杨戬,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小玉,你这话在我们这说说就算了,可千万不能在陛下面前提起啊。”一位好心的白衣女仙开口道。

王母下凡后,玉帝不曾管束那些怨恨杨戬的神仙,他们去三圣母那里奚落杨戬后仍觉心意难平,便在百官中大肆掀起辱骂杨戬的风潮,虽然很多人不屑与他们为伍,但加入他们的也不算少,再加上玉帝的态度暗有支持之意,众仙不敢打压,最后这事闹得越来越大,朝堂风气也被影响,明眼人除了摇头叹息,也束手无策。直到王母回来坐镇天廷,惩办了几个害群之马,此事才偃旗息鼓,沉寂下去。这也是众仙第一次感激王母的存在。

此事之后,王母的风评转好,杨戬的名声就更差了,不少人暗唾他权势已失,还贼心不死,搅得天廷鸡犬不宁。

总而言之,在现在的天廷,骂杨戬就是政治正确,与某些人相比,那女仙的话算是轻的了。

女仙冷笑一声,艳丽的脸庞覆上寒霜:“什么叫在我们这说说就算了?小玉,杨戬那小人当初还是你们夫妻齐心打败的,谁不叫好?怎么现在肯为他说话?”

小玉被她无意挑开心中伤痕,这些日子强忍的愧悔几乎要压抑不住,棕色的眼眸盈满泪水,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缩成一团痛哭起来。

杨莲一把将她护在身后,脸上的笑容一如往日,目光却凌厉摄人,与杨戬倒有几分相似:“怎么我才离开一会,姐姐就和我这儿媳吵起来了?”大有说她以大欺小,为老不尊之意。

女仙面上也尴尬,谁知道这小狐狸这么容易惹哭。

小玉拽住杨莲的衣袖,小声说了事情的经过。

杨莲听罢,后退一步,拉住小玉的手,眸色软得像一湖春水,清明映着对面的人:“姐姐勿怪,小玉天真烂漫惯了,但心地最是纯良不过,断没有冒犯姐姐的意思。”

女仙讪讪地点头,还能怎么办?这个恶名自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只是,”杨莲神色肃然,“莲儿知晓姐妹们对我二哥有怨。可如今我二哥已死,姐妹们给莲儿几分薄面,也念在死者为大的份上,不要再扰他清静了。”

这话无端透着几分凄楚,女仙们也是一惊。

“令兄,死了?” 

“八年前我被仇家布阵追杀,若不是二哥以命相救,我们一家早就葬身华山了。沉香的左目,也是那时眇的。”

女仙们想起这几日二人的笑总带着几分勉强和悲伤,而今才算明白缘由。

“妹妹节哀。”女仙们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一来这是人家的家事,二来她们对杨戬仍心怀芥蒂,杨莲和小玉为杨戬伤心,她们做不到,救的又不是她们的命。

很快,善谈的女仙把冷下来的气氛又变得温暖起来,瑶池还是之前那般和乐景象。杨莲趁机拉着小玉到一旁。

“娘,舅舅明明是玉……”

杨莲捂住她的嘴,道:“小玉,你要记住,二哥是为救我们死的,和玉帝一点关系也没有。”

“为什么?”

“惟辟作福,惟辟作威。哪吒三太子已经因为刺杀玉帝被幽禁绝地永不释放。就算我们告诉她们二哥所做的一切,也没人敢对抗那巍巍皇权的。真相,只会让更多人卷进麻烦中。”

小玉还想说什么,又被杨莲打断:“娘知道,你和沉香在筹划为二哥报仇,听娘一句劝,你们还年轻”

“不是,娘,我是想问舅舅为救我们死了这个说法,你还跟谁说过?”

小玉好容易挣开杨莲的手。杨莲这说法太顺口了,绝不是一时才想出来的。

杨莲一愣:“还有你外婆,破阵那天她正好下界来找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小玉摇摇头,好看的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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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定期更吧,客观被动影响我主观更文的积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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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说一周一更来着,那是未经过仔细思考发出的狂言。已经删了。

我有好些作业都是每周交的,要是文也定好每周确定的时间更,这和我写老师布置的作业没什么区别了。拒绝。

凉风约

第十一章

通天教主可以理解刘沉香屈于玉帝王母的淫威而不敢为杨戬辩解,但绝对不会容忍他和旁人一样污蔑杨戬,他现在所拥有的,哪一样不是杨戬用声誉,用性命为他筹划来的?若是他不知情,通天教主都不会这般,可刘沉香明明从水镜看到了杨戬为他所做的一切,看到杨戬因为他们一家过得那般凄惨,竟还能说出那样的话。

杨戬,你看看,你用一生护的都是些什么人!通天教主心下酸涩,替老友不值。他强压下情绪,取出水镜碎片,散发奇异光泽的黑色碎片在通天教主的掌中漂浮。

王母看到碎片后的眼神让玉帝胆战心惊,他装傻充楞道:“这是何物?”

通天教主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自己是来给那小子翻案正名的,不是来砸天廷的,即使这样想着,他也是没好气地说道:“玉帝神通广大,连上古大神伏羲所铸水镜的碎片也不认识了吗?想必是在这天廷养尊处优惯了,脑子也……”他故意顿了顿,随意揖了一礼:“本座口快这个毛病真是改不了了,还望玉帝恕罪啊。”怒火未平,自称也变回了以前的“本座”。

被众仙质疑犹豫的目光围着的玉帝表示,口快你倒是把话说完呐,说一半留一半很容易误导别人的!刘沉香你看什么看,朕不就把堆了几天的奏折给你批嘛?还累着你了不成?戬儿没上来之前,朕也是天天批的!

刘沉香低下头,暗自思忖,原来伏羲水镜的碎片是木公所夺,可它只能追溯过往,难道木公是真的想为舅舅正名?如果真是这样……

刘沉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也许他早就知道,只是碍于对杨戬的愧疚和他仅剩的良心,不敢也不能让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现于人前。

王母替玉帝解围,对通天教主道:“哥,阁下可是要以此物为证?”

“不错。”通天教主深深看了一眼王母,这是他进入凌霄宝殿第一次将目光放在王母身上。

以前他对这个妹妹可谓是恨之入骨,当临央告诉他王母不再是死物时,他心中只剩惘然。没了恨意,没有丝毫感情的羁绊,他和她不过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碎片的光泽在通天教主法力的催动下愈演愈盛,光芒在众人头顶交织成一面飘渺透明的云镜,镜中的画面让众仙心惊。

那是现在的司法神殿,以前的真君神殿的暗室,而室内那个被银甲和大氅裹住身形的男子正是二郎神杨戬,坐在案几旁的是曾被他杀死的东海四公主。

很多神仙还未从对前任司法天神的恐惧中走出来,看到摇曳烛火和从外面透进来的光束才堪堪照亮的暗室,便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想起二郎神在真君神殿私设刑房的谣言,但很快,画面中传出的声音让他们无暇去想什么了。

不同于杨戬在王母面前的谄媚,也不是从前对众仙的冷厉,那是掺杂着温柔和孤独,让人心弦微紧的声音。

“太上老君说,你的魂魄很虚弱,必须要躲进那个坛子里休养生息。我已经把你的肉身从东海龙宫偷出来,并变成了梅山老大的样子,把你的肉身冷藏在峨眉山雪窟。等到大功告成之后,我就会让你还阳。”

“要是沉香能知道这一切,那该多好啊……”

“不能让他知道。知道了,他就会失去斗志,永远都无法成长起来。”

“可是,你万一丢了性命,那……”

“这套陈腐的天条,已经给三界带来了多少灾难。只要推出一套能真正造福三界的天条来,就算是粉身碎骨、遗臭万年,我杨戬也再所不惜!”

“啊呀,这……”众仙的反应如通天教主所预料的那般,不可置信到难以复加。

在杨戬筹谋的棋局里,他彻头彻尾扮演了一个罪行罄竹难书的恶人。而现在却告诉他们杨戬是个为三界着想的圣人,巨大的反差让众仙脑子转不过来。

仙人的眼中涌现晶莹的泪光,他回忆画面中几乎与黑暗相融一体的削瘦身影,若不是这个人,天地要去哪里寻得光明?

真君大人……

太上老君侧头仔细摸着自己雪白的拂尘,原本不大的眼睛眯得更小了。

王母暗自苦笑,粉身碎骨,戬儿,原来早在那时你就存了死志了吗?

玉帝不忍王母心伤,几次开口却不知说什么,最后化成一声悠悠的叹息。

玉帝和王母有错吗?没有。守护三界本就是他们的责任,即便再来一次,在那样的情况下,玉帝依然会把杨戬带去封神台。他们身为三界之主,世人都以为他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可谁想过,他们又何尝不是受宿命驱使的一员?

在旧天条的规则之下,每个生灵的一生早已被运演好,就算有能力看到自己的未来,还不是得一步步走向既定灭亡。

杨戬的结局注定是个悲剧,而造成这个悲剧的,是曾经的整个世界。玉帝王母也无力改变。

偌大的凌霄宝殿竟再无声响,这一小方地界似脱离在三界之外,人界的嘈杂纷扰,冥界的地狱哀嚎,仙界的云飞雾绕,在这一刻都与众仙无关。

迟来的真相与蒙冤受难的英雄,哪个更刺痛人心?此时只有沉默的他们自己知道。

 

注:引用部分为电视剧《宝莲灯》34或35集台词。


凉风约

第十章

“啊哈哈哈哈哈哈,小帝君,俺老孙自然是来和你谈——”孙悟空凑到临央面前。他穿着那身白袍金甲,目光狡黠,举手投足仍是灵动不羁,只是多了几分憔悴,身上的金毛光泽也黯淡下来。他声音转小:“蜀地的事。”

临央眯了眯眼,在蜀地时,本以为这猴子多少会出来阻拦或是询问,谁知在那待了半年,也没见他现身。现下看他这副样子,再想到他当年从华山回了峨眉便闭府不出,应是猜出杨戬所做的一切了。

临央领着哮天犬和孙悟空坐在小院的石桌旁。那小院除了石桌石凳,就只有放在两旁的满架兵器,极为空旷。

微风从院中掠过,浮云在空中飘荡,远处的树叶“沙沙”响,两人坐在院里,一只猴半蹲在凳子上。

临央发誓那个凳子自己绝对不会再坐了。他从鲜果盘里拣了个桃扔给孙悟空,道:“你想问什么?”

孙悟空既知晓蜀地的事是自己所为,那有什么好谈的?不过想以此作为把柄,另有所图。毕竟,自己几千年的功德,放在蜀地确实有些过了。玉帝王母虽纵容自己,众仙可不一定。

孙悟空被他一言挑破,也无甚反应,被金毛遮住大半的脸上带着急切,他问道:“你是不是杨小圣?”

哮天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不让孙悟空起疑。

临央没想到他会如此问,怔了一刹,半是开玩笑地道:“我当然不是二郎神。你的火眼金睛看不出我的本体吗?要不要我跟老君说一声,再把你投进八卦炉好好炼炼?”

孙悟空仔细打量了他一会,看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就在他忍不住要把这猴子打飞出去时,又恢复往日的嬉笑:“哈哈哈,俺老孙说着玩的,你也忒狠心,你我同是天生地养,算起来俺老孙可是你哥哥,你竟下得了手?”

临央不想理会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又皱眉放下。

谁泡的茶?这么酽,怎么下得了口?

临央不知道他前几天还喝得很欢,噢,不,那时的他不是他,是杨戬。

孙悟空跳下地,自顾自绕着他说个不停:“说起来,俺老孙还不知道你叫什么。玉帝老儿总不会在你名字后面加了帝君二字就昭告四海了吧?那他也太不上心了。崇祁啊,俺老孙和你说……”

“我的名字,叫临央。”临央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孙悟空恍了神。

临央和杨戬长得一样,可气质截然不同。杨戬再落魄狼狈,也不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他是冬天路面上的冰,就算被过往的车辙碾碎,也只会闪着森冷寒光,倔强得让人心疼。而临央单是坐在那里,就让孙悟空忍不住想要护佑他。他是雪山上的一湖水,映出蓝天的广阔辽远,透着自身的深邃寒凉,绚烂无比,可他又太清澈纯粹,让人只敢站在一旁欣赏保护,生不起一丝对他不好的心思。尤其是,知道那水是由碾碎的冰化成后,就更不舍了。

孙悟空知道临央的法力和玉帝比起来也绝不逊色,可就是想护着他,不仅是因为愧疚,还因为,自己真的把他当弟弟待的。

临央看孙悟空发呆的傻样和哮天犬有过之而无不及,忍俊不禁。

少年的眼睛弯弯,睫毛掩住眼里的愉悦,但掩不住散发出的光芒,如星如火,那是生命的光。

凌霄宝殿

十八根雕龙石柱分布在两旁,在这凌霄上耸入云霄。古老庄严的金殿之中,云雾在众仙的脚边逡巡。而众仙正小声议论通天教主的身份,哪里会注意这看了上千上万年的大殿。

那个不要亲爹的更是怕通天教主报复,鹌鹑似的缩在一旁。

刘沉香心中警铃大作,什么故人?难道,他是木公!

一连串的问题在刘沉香的脑海闪过:谁帮他铸的身体?梅山兄弟怎么会和他在一起?他到底想做什么?

忽的想到什么,刘沉香抬头看向高高御座上王母。

王母从震惊中恢复后,便注意到刘沉香难看的脸色。她好奇地盯着他。不得不说,这种能感受到他人情绪的感觉真是太美好了,王母对比起自己死气沉沉守着旧天条的漫长岁月,向来端庄的脸上浮现几分玉帝才有的散漫和惬意。

刘沉香对上王母的视线,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如同看一只,只要手指轻轻压下,就能碾死的蚂蚁,那样渺小,又……卑微。

刘沉香心头涌上屈辱和恨意,但更多的是懊悔。

是了,自己怎么能天真地以为王母不会真做什么?她在天廷的权力因为新天条出世大减,既然被玉帝接回来,一定是要重新夺权的。而自己,现在的司法天神,杨戬的外甥,不正是她最好的迁怒对象吗?接下来就要以作证为名栽赃陷害自己了吧?木公是她的兄长,自然要帮她的。木公啊木公,你可还记得舅舅与你的情谊?这么帮舅舅的仇人来对付他的外甥,他若泉下有知,岂不痛心?

通天教主被刘沉香刮了一眼,心下冷嗤,早就听梅山兄弟说刘沉香从灭神大阵出来后变得阴沉狠毒,现在看来,可不是吗?

刘沉香穿着厚重银甲,披着蟠龙大氅,看着也算高大威严。只是他比杨戬要矮一些,两鬓的白发虽添沉稳,却显得苍老许多,黑色的眼罩把他只算清秀的面容衬得更加平凡,哪里比得上丰神俊朗的杨戬?

他唯一比杨戬强的地方,就是懂得审时度势来保全自己,但这只会让通天教主更鄙视他。

在那仙人拿出证据时,通天教主就已经在大殿之外了。只是他想看看刘沉香是怎样回答玉帝王母的。他不求刘沉香能为杨戬说什么好话,但哪怕刘沉香缄口不言,也好过现在让通天教主心寒。

白露收残月,清风散晓霞。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仲殊


凉风约

第九章

王母道:“此事也不难决断,只要能证明杨戬推出新天条有功,那他就是大功臣,本宫和陛下自会封赏,若不能证明,那他就是执法不严,罪加一等。”

玉帝委屈地看向王母,不难决断,你还让我问刘沉香,不是更显得朕无能吗?又被王母一眼瞪回去,附和道:“娘娘所言极是,”看向那仙人,“你可还有证据证明杨戬的清白啊?”

仙人能查到这些就不错了,哪还有证据证明杨戬的清白。

他暗恼自己太过鲁莽,这下好了,弄巧成拙,非但没帮真君大人洗清冤屈,还要让人家平白加上一个罪名。

“小仙……”

“我有证据!”

通天教主带着梅山一二三四五个兄弟大步走进来,邓忠辛环鼻青脸肿地跟在后面。

哥哥?

王母惊得差点站起来,玉帝握住她的手。

邓忠辛环向二圣请罪,玉帝挥挥手,让他们下去。

“阁下擅闯我南天门,所为何事?”玉帝还是那副慵懒的样子,露出的威压却让众仙噤若寒蝉。

通天教主气定神闲:“我乃杨戬故交,听闻天庭为他翻案,特携人证物证前来。”

天玄宫内,临央半躺在软塌上把玩着王母送来的紫玉箫,那箫在他指间翻飞成一道道淡紫色的虚影。他盯着一角,目光悠远,似在思索,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哮天犬在一旁吃点心,试探道:“主人,您有心事啊?”

“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哮天犬一噎,心想总不能说‘您没当司法天神之前,有心事的时候就会转东西转好久’,道:“您已经转了快半个时辰了。”

临央这才放下那管箫,盘腿坐起。他沉默了一会,问道:“哮天犬,等宴席过后,我们就去凡间好不好?”

哮天犬迟疑地问:“主人,是玉帝和王母对您不好吗?”

“不,正是因为他们对我太好,我才想离开。”临央微微皱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玉帝和王母精心设计的庭院。一条小径自殿内延伸而出,曲曲折折地绕过各种奇花异草,最后到满池红莲前。一座白玉桥横跨池上,从远处望去似白练飘于半空。庭院的东南一棵古树巍然矗立,树下一张青石桌围着四个石墩,若坐在此处,庭院景致皆可收入眼帘。

临央背对着哮天犬,微微仰头看向浩瀚蓝天,哮天犬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到他的声音:“我在天空待了九万年,从我有意识起,便时时刻刻感受着三界发生的一切。那时天地污浊,似乎人心也变得更加不堪。我记得,我曾恨极了也怕极了世间的一切,可我摆脱不了,只能生生地受着。那是一段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即便金乌每日耀于东方,我也觉得天地灰暗无光。”

那声音含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因为它的主人也不知晓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情感。

那也许是极致痛苦后力竭的释然,也许是身处顺境对过往苦难的追忆,抑或是对与现在截然不同的自己的怀念。

哮天犬听到他叹了口气,又道:“我本以为我早已习惯一个人默默地承受所有苦难。自我化形后,我才发觉被人关心的感觉这么地……温暖。可是,我又怕,我在这里陷得太深,等我想要离开,就再也舍不得了。”

“主人……”哮天犬走近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哮天犬不会左右临央的去留,他只会永远在临央的身边。但他私心还是希望临央留在天庭,玉帝和王母是真心对临央好的,他们对临央只有付出,无半点索取,而在凡间保不齐遇见三圣母,让临央想起以前的事。哮天犬也怕,怕临央再做回那个把亲情视作人生唯一光明的杨戬,继续飞蛾扑火般献出所有,包括他自己的性命。

外面的嘈杂声打断了房间的沉寂,临央和哮天犬走出去。

“胜佛,您不能进去,帝君大人这几日不见客,不能进去呀!”

“俺老孙要见的人,谁拦得住!你们再拦着,莫怪俺老孙动手了。”

“孙悟空,你来我这里干什么?”临央让众人退到一旁。

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蒋捷